Ein Paar (22) 除根
Ein Paar (22) 除根
Uprooting
走廊里的咒语光渐渐稀疏了。敌人的攻势在失去共鸣阵的增幅之后变得不再那么势不可挡。那些戴着徽章的黑巫师和纯血派学生们,他们的咒语打在铁甲咒上,不再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沉重闷响,而是变回了正常的、清脆的反弹声——啪,啪,啪,像冰雹砸在屋顶上。有几个黑巫师在施咒时习惯性地加大了魔力输出,结果咒语的后坐力让他们自己踉跄了一步。他们还没适应失去增幅后的魔力反馈。门厅方向的最后一小股敌人被几个教授联手逼退到了通往中庭的侧门,地窖方向的纯血派学生已经有人放下了魔杖,双手抱头蹲在墙角。走廊的石板地上到处是咒语烧出的焦痕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魔咒的刺鼻气味和石粉的苦涩味道,混合着从窗外渗进来的雾气残余,在喉咙里留下一种又干又涩的感觉。
但这只是暂时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
纱夜站在门厅中央,左肩的旧伤开始隐隐发酸。尽管如此,她还是把雪松木魔杖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口下轻轻甩了甩,让手指的血液循环恢复一点。她的目光越过走廊里还在升腾的灰尘和残余的雾气,望向城堡主楼深处,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日菜站在她旁边,金合欢木魔杖垂在身侧,杖尖还有一丝没有完全消散的银色微光。她的手腕上没有按着伤疤,因为她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握住魔杖。
“五个节点都摧毁了,”纱夜的声音不高,但在恢复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但共鸣阵没有完全崩溃。核心还在。”
她把钟塔顶部摧毁晶体之后观察到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五个节点的能量流在晶体碎裂之后确实断裂了,但魔力的连接线没有消失。有另一根极细的能量线从五个节点交汇的位置延伸出去,指向城堡主楼深处。核心还在运转,用残余的魔力维持着整个网络的最低运行。只需要一个节点被修复,整个共鸣阵就能重新启动。
“核心的具体位置能确定吗。”西尔维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约瑟琳站在她旁边,紫色高马尾松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扫帚扛在肩上,帚柄上多了好几道新的擦痕,训练服的膝盖位置蹭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石粉。
日菜没有回答西尔维娅的问题。她抬头看着金色光网上那片暗淡的区域。那片区域的雾和其他地方的雾不一样。别处的雾在五个节点被毁之后已经开始慢慢变薄了,从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纱,阳光已经开始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走廊地板上投出淡金色的光斑。但那片区域的雾不但没有变薄,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浓到几乎不像是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城堡主楼深处持续往外喷吐着压缩过的黑暗。雾气在金色光网内侧凝成了一团巨大的、半固态的黑影,不断翻涌,不断变换形状,但始终不肯散去。金色光网的光线碰到那团黑影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然后那片区域的光网被从内侧撕裂了,被那团黑影硬生生地撑开。金色光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断口处喷出刺目的金绿色火花,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耀眼。
从裂口中,人影开始涌出。
第一个从黑影中走出来的人,兜帽被裂缝边缘的金色火花照得忽明忽暗。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从黑影中浮现,从光网的裂口中走出来,沿着城堡主楼的楼梯和走廊往下推进。他们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握着魔杖的手。那些手上有的戴着刻满符文的戒指,有的手背上纹着暗色的纹身,有的手指间夹着正在燃烧的黑色粉末——那是用来辅助施咒的黑魔法触媒,燃烧时会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和极淡的绿烟。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不是杂乱无章的奔跑,而是整齐有序的推进步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某种经过长期训练的行军鼓点。
之前那些纯血派学生——他们只是被徽章增幅魔力的弃子。之前那些在走廊里和学生正面对轰的黑巫师,那些被西尔维娅和约瑟琳在门厅侧翼击退的纯血派支持者,那些在禁林边缘和地窖深处守护器物的守卫——都只是消耗品。炮灰。用他们的战斗来消耗霍格沃茨防守力量的魔力和体力,用他们的失败来掩盖真正的核心力量在幕后维持共鸣阵的运转。现在五个节点全被摧毁,共鸣阵的增幅效果已经消失,这些藏在黑雾核心中的人,现身了。
上百人。他们从主楼深处往四面八方推进,像墨水在水中扩散,沿着走廊、楼梯、密道渗透到城堡的每一条通道里。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浓,混合着石粉和臭氧的味道,形成了一种让人本能反胃的刺鼻气味。走廊里的温度在下降,这是大量黑魔法在同一空间内同时运作时产生的魔力反降温效应,石墙上甚至开始凝结极细的冰晶,在金色光网的映照下闪着不正常的暗绿色微光。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
他的身形在斗篷下显得高大而干瘦,肩膀很宽,但肩胛骨的棱角透过斗篷布料清晰可见。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的庄园里散步而不是在战场上推进。他的左手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魔杖,杖身布满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在魔杖尖端那团暗红色光球的映照下泛着不祥的暗光。光球在他杖尖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一圈暗红色的波纹从球体表面扩散出去,波纹穿过走廊里的空气时会让所有人的皮肤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他在维持能量核心的运转,而这个暗红色光球就是整个共鸣阵的心脏。
老者的脸从斗篷兜帽下露出大半。上了年纪的面孔,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和下颌上,额头上横着好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不是年轻人那种神采飞扬的亮,而是另一种,像两块烧过的煤,表面蒙着一层灰,但底下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指按在魔杖杖身上,指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疤痕在暗红色光球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泽。
紧跟在老者身侧的是一个中年人。他比老者矮了将近半个头,肩膀微驼,走路的步伐总是比老者慢半拍,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是在随时等待吩咐。他的嘴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忧虑感,眉头之间有一道竖着的深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手里没有拿魔杖,而是抱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档案,封面上用暗色的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备注。他的目光在战场上扫来扫去,不时低头在档案上添一笔或划掉一行,像是在做某种持续不断的统计。
在两人身后稍远处,还有一个女人。她和其他黑巫师不同,没有站在密集的阵型里,而是独自站在人群侧翼一个略微高起的位置,背靠着一根石柱,姿态疏离而冷淡。她的身形在斗篷下依然能看出清瘦挺拔的轮廓,手指从斗篷袖口露出来,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极短极整齐,没有戴任何戒指或饰品。她的脸大半藏在兜帽阴影里,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颜色极淡的嘴唇。她没有像其他黑巫师那样频繁地调整站位或检查魔杖,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在这三个人的带领下,黑压压的斗篷继续从裂口中涌入。他们的数量还在增加。
走廊里,所有在场的学生同时握紧了魔杖。没有命令,也不需要命令。在那一瞬间,每一个人都做出了同一个判断——这不是能单打独斗的对手。他们必须合兵一处。
西尔维娅把刚扎好的头发又扯散了一缕,她没管。她往纱夜身边靠了一步,魔杖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杖尖朝外。约瑟琳把扫帚从肩上放下,帚柄在石板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她跨上扫帚,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追球手在开赛前那种专注的姿势。
友希那和莉莎从后方医疗区赶到了前线。友希那把最后几瓶白鲜药膏塞到一个低年级生手里,简单地交代了几句用法,然后拿起魔杖走到了兰的扫帚下方。她的银发在咒语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站的位置是前排最暴露的位置之一。莉莎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绷带,看到友希那站的位置时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只是把绷带塞进口袋,抽出魔杖,站在友希那身边。
纱夜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她看到兰左臂上被血浸透成墨绿色的丝巾,看到摩卡手指上还在微微发亮的银粉残留,看到燐子校袍前襟上沾满的铁锈和石粉,看到亚子握着燐子袖口不肯松开的手指,看到美咲被腐蚀烧焦的袖口,看到友希那站在前排时脸上那种平静的笃定。她看到西尔维娅——银发散乱,袖口烧焦,脸上沾着灰印,但握着魔杖的手纹丝不动。她看到约瑟琳跨在扫帚上,紫色高马尾散了一半。最后她看到日菜。日菜站在她身边,金合欢木魔杖垂在身侧,杖尖的银色微光还没完全消散。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灿烂到让人眼花缭乱的亮,是另一种。是做好了所有准备之后才会出现的安静的光。
纱夜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雪松木魔杖在她掌心里躺得很稳。她没有说什么激励人心的话——那不是她会做的事。她只是把魔杖举到身前,说了一句:“大家小心。”
然后敌人来了。
第一波正面交火在门厅通往主楼的走廊口爆发。敌人推进的速度极快,尽管失去了共鸣阵的增幅,这些核心黑巫师单打独斗的魔力水平依然比大部分高年级学生高太多。他们的配合精确得像齿轮咬合:前排施咒压制,后排轮换休息,侧翼不间断地骚扰,每一波攻击都卡在学生防守最薄弱的时机。更致命的是魔力消耗的差距——敌人至此才正式现身,而学生这边每个人都从早上战斗到现在,已经持续消耗了好几个小时。走廊里的空气因为密集的咒语对轰而变得灼热,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臭氧和硫磺混合的焦苦味。石墙上凝结的冰晶被咒语的高温反复融化又重新凝结,在地面上积出了一层又湿又滑的薄冰,踩上去吱吱作响。
兰骑着扫帚在上空来回穿梭。她把飞行高度压到几乎贴着学生们头顶的位置,用短促急转代替长距俯冲。左臂的伤口在连续高强度机动中又开始渗血,墨绿色丝巾已经被血浸透了,尾端在风中甩出一粒粒细小的血珠。每次急转弯时左臂的动作都会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但她转完之后立刻调整姿势,用右臂的力量弥补左侧的不足。
摩卡在后方的走廊拐角处架起了一道临时符文阵。她把随身带的那本旧书翻开摊在膝盖上,一边参照书页上的古代符文一边用魔杖在石墙上画线。她的魔杖尖端流出极细的淡金色光线,在粗糙的石墙表面刻下一道道符文刻痕。每一个符文刻下去时都会短暂地亮一下,然后融进石墙的纹理里,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防护层。她的动作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不是偷懒,是每一个符文的笔画都不能出错,快了反而会前功尽弃。每隔不到一分钟就有一道符文被敌人的集火击碎,淡金色的碎片在空气中散成细细的光粉,落在摩卡的头发上和书页上。她头也不抬,只是用手指把书页上的光粉轻轻拂开,然后在同一个位置补上另一道符文。她补符文的速度刚好赶上被击碎的速度——不快,但从未断档。
燐子的变形术在走廊中央制造了一排交错的石墙掩体。石料来自走廊两侧被炸毁的石墙残骸——她把碎石重新整合,让它们从地面上升起,形成一道又一道错落有致的矮墙。矮墙交错排列,左一块右一块,给后排防守的学生提供可以轮流探头施咒的掩护。每一面石墙的表面都被敌人一轮又一轮的咒语慢慢削薄,灰白色的石粉在她周围飘成雾,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她每一次重塑石墙时都会微微闭一下眼睛,像是在用指尖感受石头的纹理和厚度,然后魔杖轻轻一挥,石墙重新从地面上升起,比上一次更厚、更稳。她的额角全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在校袍领口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亚子站在她身后,不再说话,只是在她每一次施术的间隙用探测咒快速扫过前方空气。她的探测咒频率极快,每几秒就扫一次,每次扫完都用极简短的词语把敌人的咒语类型和方向报给前排防守者。“左侧,昏迷咒。”“正前方,爆破咒,两发。”“右侧有缴械咒,注意魔杖。”她的声音在战斗刚开始时还带着一丝紧张,但现在那丝紧张已经被持续重复的专注磨平了,变成了干净利落的短句。她每报完一次,就会低头看一眼燐子,确认她还安全,然后继续扫下一次。
美咲和心在门厅侧翼组织低年级生往后撤。美咲把低年级生分成小组,每组指定一个高年级生负责掩护,撤退路线提前标记好,每条路线都至少有两个备用出口。她的每个字都很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A组,往礼堂方向,走左侧走廊。B组,从楼梯间上二楼,不要走中庭。C组原地等待,等A组过了拐角再动。”她的语气和平常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里组织大扫除时一模一样。低年级生们听到她的声音后明显镇定了不少。
心站在美咲旁边,每次美咲下令之前她就会提前指向某个方向。她指的方向总是恰好有敌人正在靠近或者即将靠近。“那边,石柱后面,有两个坏人在等。他们在等我们的人经过拐角的时候才出来。”“这边的走廊再过两分钟会安全——现在不行,因为有一个坏人正在往这边走,他走得很慢,但他一会儿会到。”一开始低年级生还对心的指路方式感到困惑,但美咲已经习惯了。她直接按心的提示下达指令,她知道心每一次都是对的。
香澄的守护神在走廊里来回奔跑。她今天已经放了太多次守护神咒,每一次都几乎把魔力榨到极限,但她每一次举起魔杖时,那只银色的狐狸都会比上一次更亮。狐狸贴着走廊地面疾跑,把自己压成一道贴地移动的银色光带,所到之处残留的黑雾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缩后退,露出底下被咒语烧得焦黑开裂的石板地面。银光照亮了石板上干涸的血迹和被踩碎的碎石,照亮了墙壁上密密的裂缝和冰晶。有咲跟在香澄后面,用碎石咒把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敌人从掩体后面逼出来。她的手指在颤抖,但过度疲劳之后反而恢复了某种机械性的稳定。她每一次挥杖的角度和力道都经过精确计算,碎石从不同的方向射出,手腕、脚踝、魔杖尖端,每一块石头都落在它应该落的位置。两个人配合的节奏和四楼走廊那次一模一样——香澄在前面用守护神引开注意力和驱散黑雾,有咲在后面精准点射。
“左边那个!”香澄头也不回地喊。
有咲的碎石已经飞出去了。左边那个黑巫师刚从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三块碎石同时击中右手腕和右脚踝,魔杖脱手飞出去,整个人摔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后脑勺在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中了。”有咲说。香澄转头对她竖了个拇指。
走廊最前沿,纱夜同时面对三个黑巫师的夹击。
这三个人不是普通的黑巫师。他们的站位、咒语选择、出手时机,都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素养和彼此之间长期磨合的默契。一个人身材粗壮,额头上纹着暗色的符文,在正面用高频咒语压制纱夜,咒语密集到几乎没有间隙,逼迫纱夜只能不断维持和加固铁甲咒,无法腾出手来反击;第二个人从左侧不断变换角度,专盯着纱夜的左肩旧伤位置施咒,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纱夜需要往左侧闪避的时刻;第三个人在右侧封住她的闪避空间,用长距咒语切断她所有的后撤路线。
这三个人在研究纱夜。她的战斗习惯、常用咒语、魔力上限、左肩旧伤的具体位置——这些信息都在敌人的档案上。纱夜在五年级就因为决斗实力强大而闻名整个斯莱特林,再加上前几天在窄走廊里一对三击败纯血派学生的战绩,敌人对她的调查远比她想象的更深入。此刻这三个人把这份调查用到了极致。正面那个黑巫师每放三道咒语就会换一种类型——昏迷咒、爆破咒、切割咒——还有钻心咒,让纱夜无法用同一种防御方式连续抵挡。左侧那个瘦高个每攻击一次就往侧面移动一步,每次移动的方向都恰好是纱夜视线被正面咒语光挡住的那一侧。右侧那个矮壮的黑巫师则持续用长距绊腿咒和束缚咒攻击纱夜脚下,让她无法从容调整站位。
纱夜的铁甲咒被连续轰击打出了蛛网状的裂纹。蓝色的光幕上,细密的裂痕从边缘开始往里蔓延,每一次被击中都会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啸。这不是铁甲咒正常该有的声音。她的左肩旧伤在虽然伤口已经痊愈,但长时间的肌肉紧张让那个位置的肌肉群开始痉挛,每一次往左侧闪避都比往右侧慢了半拍。敌人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差距。左侧那个瘦高个在纱夜刚刚向右侧躲掉正面一道昏迷咒的同时,朝她的左肩死角放了一道暗红色的灼烧咒。纱夜转身挡已经来不及了,铁甲咒在这一侧只剩薄薄一层残存的蓝光,暗红色的咒光轻易就能穿透。
来不及了。
纱夜猛地扭转身体,侧身迎接敌人的咒语,防止伤及要害。雪松木杖身里那根龙的神经杖芯突然在她手指间猛地一颤,随后一道蓝白色的反弹咒从她背后激射而出。没有经过念咒,没有经过挥杖动作,没有经过她的魔力调动,也不是从她的魔杖射出。反弹咒在极短的距离内精准地接住了那道暗红色灼烧咒,两道光束在半空中相撞,发出极其尖锐的一声金属碰撞音——当——然后同时消散,残余的魔力碎屑像细小的火星一样从碰撞点往四面八方飞溅。
纱夜的瞳孔猛然收缩。她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日菜背对着她,正在和另外两个黑巫师缠斗。日菜的金合欢木魔杖在她手中高速挥舞,杖尖不断射出精准的缴械咒和绊腿咒,脚下踩着轻快的碎步左右移动,完全没有刚转过头或朝纱夜这边看过一眼的迹象。她的战斗节奏很稳——绊腿咒击中左边黑巫师的脚踝让他踉跄一步,缴械咒逼右边黑巫师侧身闪避从而打乱他的施咒动作,一道障碍咒封住正前方的进攻路线。每一步都很轻快。她的魔杖刚刚自动向纱夜的方向射出了一道反弹咒,但她没有回头。她相信她的魔杖的判断。
纱夜把目光从日菜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雪松木魔杖。杖身还在微微发热——不是战斗中的正常升温,是另一种温度。一种和日菜的金合欢木魔杖共享的、来自同一条龙的同一根神经的共鸣温度。孪生魔杖。同杖芯的孪生魔杖在整个不列颠的魔杖制作史上都极其罕见,而她和日菜偏偏各持一根。两根魔杖共享同一根龙神经,这种极其罕见的孪生关系让它们之间产生了某种无法被任何魔法理论完全解释的共鸣。它们能感知彼此的存在,能在持杖者无意识的情况下互相呼应,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能替彼此的主人出手。金合欢魔杖替日菜作出了反应。
纱夜在那一瞬间里想到的不是“孪生魔杖”这个词,而是一个更模糊、更古老的记忆。她小时候和日菜一起去奥利凡德魔杖店——日菜被金合欢木魔杖选中的时候,奥利凡德惊讶而复杂的表情。他看着纱夜手里的雪松木魔杖,又看着日菜手里那根刚被选中的金合欢木魔杖,摸了摸下巴说的话,那时候纱夜没有多想。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时间去品味这个发现。正面那个黑巫师趁她分神的片刻又加了两道咒语。一道粉碎咒直冲她胸口,一道切割咒从下方切向她握杖的手腕。纱夜把注意力猛地拉回正面,雪松木魔杖从下方挥上来,一道弧形铁甲咒同时挡住两道攻击。粉碎咒在铁甲咒上炸开,蓝色的光幕剧烈闪烁了一下,但没碎。切割咒被弧面滑开,击中了她身后的石墙,在墙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切痕。
后背贴上了日菜的后背。纱夜感觉到了日菜校袍布料的触感和透过布料传过来的体温。日菜的后背很暖,比她的后背暖。两个背靠背的人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纱夜负责正前方和右侧的敌人,日菜负责另一个方向的牵制和骚扰。她们的后背贴在一起,日菜每一次挥杖时脊椎的轻微震动都能通过后背传到纱夜的脊椎上,纱夜每一次铁甲咒加固时魔力的波动也能通过同样的方式传回去。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信号,这是一种在拿到孪生魔杖之前,从她们相遇起就已经存在的默契。
纱夜挡住正面一道昏迷咒,侧身躲掉右侧的绊腿咒,在闪避的间隙朝左侧黑巫师的方向放了一道粉碎咒。黑巫师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攻击节奏断了。
然后敌人阵营忽然静了一下。
敌人没有停止攻击。走廊里所有的咒语光还在飞,爆炸声还在响,石墙上凝结的冰晶还在被反复融化又凝结。但在靠近中央的区域,那一圈正在围攻学生的核心黑巫师忽然往两侧退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从那条通道里走出来的是那个女人。
她的斗篷兜帽已经滑到了肩上,露出整张脸。苍白,清瘦,颧骨的轮廓清晰分明,嘴唇的颜色极淡,几乎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她的五官单独看都很普通,但组合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不协调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那种在实验室里长时间观察样本之后把所有情绪都抽空了的空白。她的眼睛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浅灰色的虹膜,瞳孔极小极黑,在昏暗的走廊里看起来像是两个针尖大小的黑洞。她从斗篷下抽出魔杖的动作很慢,和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一样,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可以闭着眼睛完成的事情。魔杖杖身是浅灰色的,几乎看不出木质纹理,通体光滑,在暗绿色的雾光里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类似骨头的色泽。
她在纱夜面前停下了脚步。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铁甲咒可以达到的范围之外。
纱夜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和其他敌人完全不同。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战斗的欲望,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敌意,只有无尽的疯狂。在她的注视下,纱夜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决斗对手,更像是某种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女人没有报上名字,没有说任何挑衅的话。她只是把魔杖对准了纱夜,然后开始攻击。
第一个咒语是朝着纱夜的膝盖发出的。一道极细极快的银色光束,不是攻击咒,是束缚咒的变体,目标不在上半身,在脚下。纱夜侧身躲开,同时朝女人的方向放了一道昏迷咒。女人往左侧移了半步,幅度极小极精准,刚好让咒语擦着她的斗篷边缘飞过去,然后她在移动的过程中已经发出了第二道咒语。一道无声的粉碎咒,瞄准的位置是纱夜右肩和脖子的连接处。那个位置是纱夜刚才往左闪避时暴露出来的微小破绽。
纱夜被迫往右多移了半步才勉强躲开。她的左肩旧伤在这次闪避中被拉了一下,酸胀感从肩膀辐射到整个左臂,让她的左手指尖微微发麻。她没有让这种不适表现在脸上,但她知道那个女人已经看到了。女人那双像蛇一样针尖大小的瞳孔在纱夜左肩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只是短暂的一瞬,但纱夜捕捉到了。她在观察,在印证她已有的信息。纱夜左肩有旧伤。这件事在他们的档案上有。她刚才那个瞄准是在确认。确认伤口是否还存在。
两个人的交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变得极其安静。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走廊里的爆炸声、咒语撞击声、碎石落地声此起彼伏——但在纱夜和女人之间,只有咒语划破空气的风声和极其偶尔的鞋底摩擦石板的细响。女人的咒语风格是纱夜从未见过的。她不像其他黑巫师那样用密集的高频咒语正面压制,也不像之前窄走廊里那个七年级学生那样依赖黑魔法道具。她的每一道咒语都精准地落在纱夜防守最薄弱的位置,每一次攻击都恰好落在纱夜刚完成上一个防御动作、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到下一个动作的间隙。她用咒语在拆解纱夜的战斗习惯,一道接一道,像一个耐心的棋手在一步步吃掉对手的棋子。
纱夜很快意识到不能按对方的节奏打。她开始改变咒语组合——把常规的“防御-反击”顺序改成“防御-位移-反击”,每次防御之后先换位置再出手,打乱女人的瞄准节奏。这个调整立竿见影。女人的下一道咒语精准地落在了纱夜原来的位置。如果纱夜没有先位移,那道咒语应该击中她的肋骨。但纱夜已经移开了,咒语打在她身后的石墙上,碎石哗啦啦地滚下来。
女人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兴趣。像是实验样本出现了预期之外的变量。
然后她改变了策略。她不再追求每一击都精准命中纱夜的破绽,而是开始加快咒语频率。从精准的点射变成了密集的连续攻击,每一道咒语都是不同角度、不同类型、不同速度,逼得纱夜必须不断加固铁甲咒同时频繁闪避。纱夜的铁甲咒在这种连续打击下开始出现新的裂纹,从中心点往外扩散的放射状细纹。铁甲咒的蓝色光幕在她身前明灭不定,每一次被击中都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哀鸣。
尽管如此,纱夜还是在咒语的间隙,向女人放出了一道昏迷咒。
那个女人第一次转身了。
纱夜反应过来时,她的魔杖尖已经转了方向。没有对昏迷咒做出任何防御,甚至没有看那束红光一眼。
她的魔杖指向了纱夜身侧几步之外。
那里,日菜正背对着她们,金合欢木魔杖刚放出一道绊腿咒,逼退了一个试图从侧面逼近的黑巫师,全神贯注,毫无察觉。
“钻心剜骨。”
这个疯子!!!
那道绿光从女人的杖尖射出时,纱夜的身体已经冲出去了。没有思考,没有计算,没有权衡任何战术得失——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启动了。
昏迷咒的红光已经击中了那个女人,这场决斗又是纱夜的胜利。但她没有回头。
她冲刺的路径上有一个黑巫师试图从侧面拦截她,她没有放任何咒语去对付那个人。厉火咒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去,烧焦了校袍的布料,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灼痛。
石板上凝结的薄冰让她的脚底打滑,左肩旧伤的酸胀在剧烈运动中变成了一种撕裂般的刺痛,但这些都被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了日菜的背影——日菜蓝纹的拉文克劳校袍,日菜垂在肩头的麻花辫的发尾,日菜在魔咒对冲的余波中轻轻飘起的,青绿色的发丝。她伸手就能够到。
所以她伸手了。
纱夜在距离日菜后背一步的位置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胸口撞上了那道绿光。
走廊里的咒语还在飞,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魔法对撞的声音。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极厚极厚的水隔着,闷闷的,模糊的,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然后是疼痛。钻心咒在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里同时燃烧,像是有人把她身体里所有能感受到疼痛的神经末梢同时捏住了,然后一起拧成一股,放在火上烤,再用钝刀一根一根地割。
日菜九岁那次,她也是这样疼吗?
纱夜的膝盖撞在石板地上,冰晶碎片扎进了膝盖的皮肤。雪松木魔杖还攥在右手里,杖尖在石板上拖过一道白色的划痕,手指因为痉挛而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她的视野在收缩,从整个走廊缩到几尺的范围,然后缩到一个人的背影上——日菜没有回头。钻心咒没有碰到她。
日菜没事。纱夜在视野彻底模糊之前确认了这件事。然后她的身体往侧面倒下去,倒在了走廊冰冷的石板地上。
日菜听到身后的声响时正在收杖。那个被她绊腿咒击中的黑巫师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那是肉体撞在石板上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纱夜倒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侧身倒地,双腿蜷着,左臂压在身下,右手还攥着魔杖。胸口的校袍上,有一道正在冒烟的焦痕。
“姐姐。”日菜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砂纸磨过的。纱夜没有回应。日菜把手从焦痕上移开,移到纱夜的脸颊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和胸口那道焦痕的滚烫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不止一个。从前方,从左侧,从右侧——几个黑巫师趁她跪在纱夜身边的时候围了过来。他们的魔杖已经举起来了,杖尖闪烁着暗绿色和灰白色咒光。
日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是没有泪水。还没有到哭的时候。她站起来,站在纱夜身前,金合欢木魔杖重新举到胸前。她的手指还在抖,但杖尖的方向是稳的。一个人,一把魔杖,面前是围成半圈的黑巫师。
风声。一道身影从天花板的裂缝中直冲下来,紫色高马尾被气流吹动着,约瑟琳的扫帚在日菜头顶几尺的位置猛地刹停,帚尾甩出一个极陡的弧线,把周围飘浮的冰晶和灰尘全部卷了起来。西尔维娅从扫帚后座上一跃而下,落在日菜旁边,落地的力道把石板上的薄冰踩碎了一大片。她的银发在俯冲时被风吹得全部散开,落在肩头和背后,魔杖已经举起来了,杖尖对着正前方那个离得最近的黑巫师。约瑟琳没有落地。她拉高扫帚,在日菜和西尔维娅头顶几尺的位置悬停,杖尖向下。
西尔维娅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纱夜,看到了那道还在冒烟的焦痕,然后她抬起头,把目光移向前方的黑巫师,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她站在日菜左边,肩膀和日菜的右肩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把纱夜挡在身后。
头顶上,约瑟琳的扫帚在悬停中微微调整了角度。她的杖尖对准了外围,随时可以支援任何一个方向。
正前方那个黑巫师在短暂的僵持之后重新举起了魔杖,杖尖的红光刚开始聚集,日菜的绊腿咒已经贴地飞了出去。绊腿咒精准地击中那个黑巫师的右脚踝,他往前跨出的那一步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倒。日菜没有给他倒地的机会,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第二道咒语已经跟上,缴械咒的红光击中了他握杖的右手,魔杖脱手飞出去,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角的碎石堆里。
“右边!”约瑟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西尔维娅在约瑟琳开口之前已经动了。她的身体往右侧转了半步,魔杖从下往上挑起,一道旋涡屏障在日菜右侧几尺的位置张开,正是她在决斗教室里和纱夜反复打磨过的那种弧形气墙。从右侧射来的两道昏迷咒打在旋涡屏障上,顺着弧面滑开了方向,一道飞向天花板打碎了一块石砖,一道偏转到了旁边的石柱上炸开了一片碎石。旋涡屏障在西尔维娅的维持下持续旋转,灰色的气流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环形的波纹,把周围飘浮的冰晶和灰尘全部卷了进去。
日菜没有回头看她。她正面的两个黑巫师在短暂的混乱之后重新调整了站位,一个蹲下用铁甲咒掩护,另一个从铁甲咒上方探头放咒。日菜认出了这个配合。和纱夜在窄走廊里对付那三个斯莱特林时遇到的是一模一样的战术。纱夜当时用一道冲击咒炸开了铁甲咒下方的石板,把蹲着的那个震得失去了平衡。但日菜没有用冲击咒。她的魔力储备已经在早上的持续战斗中消耗了太多,而冲击咒太费魔力。她用了另一种方式。
日菜将杖尖对准铁甲咒前方几步远的石板地面。一道极细极快的变形咒从杖尖射出,击中了那块石板。那是一块被咒语炸裂过的石板,裂缝里还嵌着冰晶。变形咒把石板表面的冰晶瞬间融化成了水,然后水在变形咒的持续作用下重新凝结成冰,准确地说,是一排尖锐的冰刺,从地面斜着往上刺出,正好对着铁甲咒后方蹲着的那个人。蹲着的黑巫师被迫往侧面翻滚躲开冰刺,铁甲咒在他分神的瞬间碎了一半。日菜在那一瞬间补了一发昏迷咒,红光穿过碎裂的铁甲咒缝隙,击中了探头那人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往后倒去。
西尔维娅这边同时应付着三个方向的压力。她右侧那个被她偏转了咒语的黑巫师换了策略,不再用昏迷咒,改用爆破咒直接炸她脚下的地板。第一道爆破咒在西尔维娅脚边几尺的位置炸开,碎石和冰屑四处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擦过她的小腿,校袍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她没有低头看。她的魔杖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弧,旋涡屏障的范围从正前方扩大到了右侧和右后方,把日菜的整个侧面全部罩住。第二道爆破咒打在旋涡屏障上,爆炸的冲击波被旋转的气流分散成了好几股,往不同方向泄出去,在石墙上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坑。
“左下角!”约瑟琳又在头顶报了位置。
她的扫帚在低空做了一个急转弯——走廊太窄,不能用常规的俯冲角度。她把身体往左侧倾斜到几乎和扫帚成直角,帚柄擦着天花板的石砖飞过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她倾斜的同时,一道爆破咒从杖尖射出,精准地落在西尔维娅左侧一个正在偷偷靠近的黑巫师脚下。爆破咒把那人面前的地板炸翻了一大块,石板碎片和底下的泥土一起喷出来,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他在倒地时试图放一道咒语反击,但约瑟琳已经拉起了扫帚。咒语落在了扫帚后方。
约瑟琳让扫帚在低空滑行,杖尖往另一个方向又放了一道爆破咒——这次是日菜的正面。日菜正面那群黑巫师又补了一个人上来,三个人并排站着,同时举起魔杖。约瑟琳的爆破咒在他们中间炸开。三个人同时被冲击波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举杖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日菜抓住了这一瞬间。她把金合欢木魔杖往前一推,连着放了三道咒语——绊腿咒打左边那人的脚踝,缴械咒打右边那人的手腕,中间那道是障碍咒,直冲胸口。三道咒语几乎同时射出,三个黑巫师各自用不同的方式防御,但他们的防御没有协调,三个人往三个方向躲,原本并排的阵型被拉开了两道裂缝。
西尔维娅从侧面插进了其中一道裂缝。她的银发在旋涡屏障的气流中四散飘扬,杖尖的灰色气墙在移动中重新调整了方向——她把旋涡屏障从防御模式切换成了进攻辅助模式,把她的攻击咒语裹在旋转气流里往前送。一道粉碎咒从旋涡中心穿过,旋转的气流给咒语加了一个侧向的偏转力,让它的轨迹不再是直线,而是弧线。弧线绕过了正面的铁甲咒,击中了铁甲咒后方那个黑巫师握着魔杖的手腕。手指的痉挛使他松开了魔杖。魔杖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那个黑巫师捂着右手往后退。
日菜趁势推进了一步。她脚下的石板被碎冰和血迹弄得极其湿滑,每踩一步都能听到冰晶碎裂的细响。她发现自己在三个人之间的走位越来越顺畅——西尔维娅的旋涡屏障什么时候会往哪个方向偏,约瑟琳的爆破咒会落在哪块地板上,她不用看,不用听,她只是觉得是时候往右移半步,然后她往右移了半步,一道咒语正好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去打在她身后的石墙上。是时候往前突进一步,然后她前进了,约瑟琳的爆破咒刚好在她前进的前一秒炸开了她前方的防线。
西尔维娅也感觉到了,她在和日菜并肩作战的过程中,渐渐摸到了日菜的战斗节奏。日菜不打致命点,她打干扰、牵制、打乱敌人的节奏。她的咒语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胡乱发射,但每一道都恰好落在敌人下一步要踩的位置。西尔维娅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节奏去配合日菜的节奏——日菜牵制住的敌人,西尔维娅用精准的粉碎咒解决;西尔维娅用旋涡屏障困住的敌人,日菜从另一个角度用绊腿咒放倒,把面前的包围圈压缩、撕裂、再压缩。
约瑟琳在空中看到了整个战场的全貌。日菜和西尔维娅在地面像两把配合默契的剪刀,正在把黑巫师的包围圈一刀一刀地剪开。她的扫帚在低空来回穿梭,杖尖的爆破咒不断落下,像从天而降的精准炮火,每次落在最关键的位置。她俯冲时紫发在风中拉成一道笔直的彩带,扫帚尾端拖出的气流把地面上的冰晶和石粉卷成一道白色的尾迹。
黑巫师的阵型开始崩塌。他们原本完整的包围圈被剪开之后变成了几小块各自为战的小团体,小团体之间的配合还在,但团体与团体之间失去了呼应。日菜和西尔维娅趁机把战线往前推了好几米,把倒在地上的纱夜牢牢挡在了身后。
一个黑巫师试图从侧面迂回到纱夜倒地的位置。他弓着腰贴着石墙摸过去,魔杖尖已经对准了纱夜。但他刚举起魔杖,脚下一道无声无息的变形咒已经把石板翻了起来。西尔维娅在维持旋涡屏障的同时分出了一只手,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施了一道变形咒。翻起的石板直接砸在那人的膝盖上,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约瑟琳在空中对着那个倒地的黑巫师补了一道昏迷咒,把他牢牢钉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头扫了一眼战场——敌人正在往后退,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三个人的配合把核心黑巫师逼退了。那些黑色的斗篷像退潮时的海水,从走廊中央慢慢往两侧和后方退去,留下满地碎石、冰屑、焦痕和血迹。
约瑟琳紫色高马尾在飞行中完全散开了,她的杖尖已经开始聚集下一发爆破咒的能量,亮白色的光在杖尖越聚越亮,发出即将发射前的细微嘶鸣声。但她还没到最佳的压制位置。
在她俯冲拉升的瞬间,一个自始至终隐藏在塔楼窗口的黑巫师从她侧后方的盲区举起了魔杖。
约瑟琳正在专注地调整飞行角度,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杖尖无声无息地射出。
灰白色的光在约瑟琳后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任何声响。
“魂魄出窍。”
约瑟琳的手突然僵住了。像是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离了身体,留下一个空洞的躯壳。扫帚还在往前飞,但她的身体已经不能再配合扫帚的动作。
她的魔杖被调转了。
西尔维娅在包围圈内侧抬头看了一眼。她只是本能地想确认约瑟琳的飞行路线——她每次在战斗中抬头看约瑟琳的时候,约瑟琳都会对她眨一下眼或挥一下手。
但是这次她没能看到。
约瑟琳的手臂以一种极其僵硬、不自然的姿势回转,魔杖杖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杖尖上那道已经蓄满的亮白色爆破咒正在发出刺耳的嘶鸣,光芒亮得让周围所有的暗绿色雾光都黯然失色。
亮白色的光焰在约瑟琳胸口贴身炸开。爆破咒的力量没有弹道,没有射程,它在被释放的同时就炸开了,贴着约瑟琳的胸口,把聚集的魔力在一瞬间全部释放。
光焰在狭窄的走廊半空中炸成一个灼目的白色球体,中心几乎透明,边缘翻卷着橘红色和暗金色的魔力纹路,外围是一圈被冲击波压缩到极致的灰黑色烟雾。石墙上的冰晶在同一瞬间被震得粉碎,细碎的冰屑和石粉混合在一起往四面八方飞溅。走廊里所有的火把同时猛烈地晃了一下,好几盏直接熄灭了。
冲击波把附近的几个黑巫师都震得退了一步。碎片——扫帚的碎片、校袍的碎片——从光焰中心往四面八方飞溅。
约瑟琳的身体从扫帚上滑落。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从半空中直直地坠下来。
鲜血。殷红的液滴,在炫目的白光中闪耀着,飞溅着。西尔维娅能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还残存着约瑟琳体温的液体。
血泊之中,紫发的身影静静地躺着。
西尔维娅低头看着约瑟琳的脸。约瑟琳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几分钟前还专注地计算着俯冲的角度,几分钟前还因为西尔维娅用手帕帮她擦额角的灰而微微弯起来。此刻这双眼睛里,夺魂咒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消退,咒力消散之后瞳孔开始重新收缩,意识正在试图回到这具躯体。她看着西尔维娅,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左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她每次训练结束后说“这次是真的没有撞上”时的习惯性动作,但这次这个动作没有完成。只有一丝极细的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碎冰和石板上。她闭上了眼。
"约……瑟琳……?"
西尔维娅的脸上血色褪尽,那道爆破咒的白光似乎也在她脑海中炸开。空白蔓延得极快,像一扇突然关闭的门,把她所有的表情都锁在了后面。
她的目光在约瑟琳脸上停着,她的身体僵在原地,她的手指还握着魔杖,但指尖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杖尖垂在地上,杖身微微发颤。
就在她这短暂的停滞里,外围几个黑巫师趁她失神同时发出了咒语。数道夺魂咒和钻心咒从不同方向朝她射来。
灰白色的光和暗绿色的光交织成一张致密的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同时罩向她,角度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这个银发女孩在刚才的战斗中展现出的战斗力远超他们预期,正面强攻打不穿她。但现在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脚边倒在血泊里的人身上,后背完全暴露。
咒语击中了西尔维娅。然后滑走了。
钻心咒的暗绿色光打在她身上时,她身上浮现出一层透明的光泽,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更像是空气本身忽然被压缩成了一层极薄的屏障。它从西尔维娅领口的护身甲片上扩散开来,从头到脚把她整个人裹住。钻心咒撞上这层透明镀层之后无法穿透,滑走了。
绿光像水一样从她体表滑过,从肩膀滑到手肘,从手肘滑到指尖,在指尖消散成一缕极淡极淡的绿雾,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无影无踪。夺魂咒的灰白色光束同样无法穿透,打上去之后被偏转了方向,擦着她的银发射向天花板,在天花板石砖上烧出了一道浅浅的灰色焦痕。
更多的咒语接踵而至。至少五六道不可饶恕咒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击中西尔维娅。她身上的透明镀层承受了每一次攻击,开始疯狂闪烁,像是暴风雨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镀层每挨一道咒语,她脖子上那根银色细链就剧烈地抖动一下,链子末端的护身甲片在衣领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甲片是从中心直接炸开的。一片极小的银色碎片从她领口崩出来,在空中翻了几圈,闪着最后一点残余的透明光泽,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镀层最后一次剧烈闪了一下,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在绿光中映出了一道清晰的光边,然后熄灭了。
西尔维娅还站在那里。她的身体没有被任何一道咒语伤到。护身甲帮她挡掉了所有咒语——钻心咒,夺魂咒,可能还有她根本没注意到的其他攻击。
她的眼睛还没能聚焦。但是她的魔杖先动了。
一道绿光从西尔维娅的魔杖尖端射出。
明亮的,极其明亮的翠绿色。整个走廊在一瞬间都被映成了一片绿色的光幕——石墙是绿的,冰晶是绿的,空气中悬浮的灰尘是绿的,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绿光映照得轮廓分明。
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判决。那个黑巫师看到绿光朝自己射来时下意识地用钻心咒对抗。暗绿色钻心咒像一滴墨水落入一条奔腾的河流,被更加鲜艳的绿色吞没。
没有爆炸,没有撞击声,没有血肉横飞。他的身体在绿光中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和困惑之间,肉体的极致疼痛感并没有像他期望的一样袭来。他感到灵魂被剥离、撕裂,直至粉碎。然后他直直地往后倒去,倒在地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战场在那一刻静止了。
学生这边的咒语停了,黑巫师那边的咒语也停了。连空中飘浮的灰尘和烟雾似乎都在那一道绿光的余韵中放慢了速度。
走廊里回荡着一声极其沉重的、悠长的钟鸣——十二点了。
翠绿色光柱的残影还在天花板石砖上停留着,几道极淡极淡的绿色光纹像水波一样在天花板上缓缓扩散、荡漾、消散。西尔维娅的魔杖还指着前方,杖尖上还有一丝极淡的绿色余晖在微微跳动,像蜡烛刚被吹灭时灯芯上那缕青烟。
在几十年前那场席卷整个不列颠巫师界的战争中,这道绿光曾经笼罩过整个天空,曾经从一个不能提名字的人的杖尖射出,曾经带走了无数条生命。索命咒。杀戮咒。阿瓦达索命。它有太多名字。随着那个人的覆灭和食死徒的彻底瓦解,这道咒语应该已经失传了——它的咒语发音、施术条件、魔力运作方式,都应该随着那些追随者一起被埋葬在历史的废墟里。但此刻它就在他们眼前,从一个十几岁的斯莱特林女生杖尖射出,精准、完整、无可置疑。
西尔维娅只是跪了下去。银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伸出手,抚摸着约瑟琳的脸颊。
城堡主楼深处,老者维持能量核心的左手猛地抖了一下,暗红色光球差点脱离控制。
“那个银发女孩。她到底是谁!”
身边的中年人已经僵住了。他的手胡乱地在档案袋里翻找。档案纸被他的手指翻得哗哗作响,墨迹还没干的几页被汗水洇开了一小片。
“是、是……西……西尔维娅·安布罗修斯,她……”
“蠢货!!!”
老者猛地转过身,斗篷下摆在地上扫出一道弧形的灰痕,右手握着的备用魔杖对准了中年人的胸口。钻心咒的绿光在极近距离内击中了中年人的胸口正中。那道光比女人射向日菜的那道更粗更烈,暗绿色的光柱在击中时发出了一声极沉闷的、类似湿布被撕裂的声响。中年人整个人猛地弓起,手里的档案纸飞了出去,羊皮纸在空中散成一叠,飘得到处都是。他的身体弓成一只虾的形状摔倒在老者脚边,四肢剧烈痉挛抽搐,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抓挠,指甲在石板上刮出极其刺耳的尖响。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鲜血沿着嘴角往下流,混着口水的白沫一起滴在石板上。他在地上抽搐了好一会儿,四肢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瘫在老者脚边,发出极其粗重的呼吸声。
老者没有再看他一眼。他把右手收回来,重新稳定左手的能量核心。暗红色光球在片刻的不稳定之后恢复了正常旋转,暗红色的波纹重新从球体表面扩散出去。
“安布罗修斯……”
战场上,学生们从索命咒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时,发现敌人的阵型已经乱了。刚才还在步步紧逼地围攻日菜和西尔维娅的包围圈,此刻有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的咒语还在射,但咒语与咒语之间的配合节奏出现了明显的空隙。
有人下意识地往西尔维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那个银发女生跪在血泊边上的画面和刚才那道翠绿色光幕的残影重叠在一起,让每一个黑巫师都在心里重新评估自己手里的情报究竟有多少价值。
学生这边抓住了这个短暂的混乱。兰在空中重新调整了飞行路线,从天花板下方穿过了两个黑巫师之间的空隙,扫帚尾端拖出的气流卷起了地上残留的冰晶碎屑。摩卡在走廊拐角补上了最后几道被击碎的防护符文,她的手指已经被银粉染成了淡银色,在石墙上画符文的动作还是那么慢而稳,但画完每一笔的时间比之前缩短了。燐子把石墙重新塑形,将包围圈的缺口一一堵上,新升起的石墙比之前的更厚更密,表面还嵌入了她从地窖里带出来的沉积岩碎片,密度比普通石墙高得多。美咲和心把最后一批低年级生全部撤到了安全线后,心的手指向最后一个还没撤离的学生,美咲的指令紧随其后,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香澄放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守护神咒,银色的狐狸从杖尖跳出来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几乎有半个人高,银光灼灼,照亮了走廊里所有被咒语炸出的裂缝和焦痕。有咲把地上所有还能用的碎石全部浮了起来,排成密集的攻击队列,每一块石头都对准了一个敌人的要害。
日菜的目光越过走廊里交错的咒语光和弥漫的烟雾,定在老者的方向。她手腕上那道疤正在发烫——今天一直持续低闷发热的伤疤,此刻的热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透过袖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温度,像有一枚烧红的小钢珠贴在她的皮肤上。但她没有去按。她把那种灼热转化成了一种专注,全部灌进了金合欢木魔杖的杖芯里。
终于,那个老者释放了从战斗开始起的第一道咒语。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老者的反扑在接下来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走廊。他换用左手单独维持能量核心,把右手解放出来亲自施咒。右手那根备用魔杖和他的主魔杖一样通体漆黑,杖身布满细密的裂纹。那是长期使用黑魔法之后魔力反噬留下的痕迹。
几个学院的高年级学生被老者的恶咒正面击中,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高年级男生被一道暗黑色的切割咒击中肩膀,校袍从肩膀到胸口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血肉模糊,整个人摔倒在地。另一个高年级女生被夺魂咒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石墙边。走廊里的防守阵线在老者亲自出手后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敌人的黑斗篷重新开始从这些口子里往里挤,像黑色的潮水从堤坝的裂缝中涌入。
所有人的心里都同时浮现了同一个判断。必须击败那个老者。必须毁掉那个能量核心。
西尔维娅从约瑟琳身边站了起来。膝盖在石板上跪久了已经麻木了,她站起来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上沾着的血迹已经被风干了一部分,暗红色的血迹在她银发的映衬下格外刺目。脖子上,空荡荡的银色细链垂在领口外面,链子末端空无一物。她把目光从约瑟琳脸上移开,移到了那个正在施咒的老者身上。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极其安静的空虚——但在那片空的底层,某种东西正在燃烧。
她举起魔杖。钻心咒从杖尖射出。此刻西尔维娅是清醒的。清醒地举着魔杖,清醒地瞄准,清醒地释放咒语。那道钻心咒的绿光比在场所有人见过的任何一次钻心咒都更浓烈——暗绿色深到几乎接近墨绿,在空气中推进时周围的冰晶被绿光映成了病态的半透明绿色。绿光穿过走廊里交错的人影,穿过还在弥漫的烟雾和灰尘,精准地击中了老者的胸口正中。
老者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钻心咒击中他胸口的那一瞬间,他身上浮现出一层透明的光泽。和西尔维娅之前那层护身甲光泽一模一样。钻心咒的绿光撞上去之后像水一样从他体表流走。
但老者的护身甲光泽和西尔维娅的不同,它从斗篷下、从袍子内侧、从覆盖了整个躯干的完整护身甲上同时浮起来。胸甲、肩甲、臂甲、背甲——每一片甲片都经过几个世纪的魔力淬炼。从最内层紧贴皮肤的极薄的护膜,到最外层能在体表几寸外偏转咒语的光晕,层层叠加。那是传承,是资源,是那些在历史阴影中积累了几个世纪的黑暗遗产。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击中的胸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西尔维娅。他的嘴角浮起一道极其干裂的、丑陋的笑。那笑没有温度,没有喜悦,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那只是一个肌肉动作。嘴唇的肌肉在长期没有使用过笑这个表情之后,勉强拉扯出来的一个干枯的弧度。
“可悲的牺牲。”他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透过咒语的爆裂声和石墙的震动直接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以为毁掉几个器物,打倒几个外围的弃子,就能改变什么?这片雾还会再起。下一次,下下次。你们可以毁掉五个节点,我们可以重新埋设十个。你们可以打倒一百个黑巫师,我们可以在培养出一千个。你们只是在拔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树的叶子。纯血的高贵根基,你们撼动不了。”
他把目光从西尔维娅身上移开,扫过走廊里所有还在战斗的学生,扫过兰还在渗血的左臂,扫过摩卡被银粉染白的手指,扫过燐子额角密集的汗珠和亚子紧握的拳头。她审视着香澄守护神的银光和身后有咲漂浮的碎石阵列,也审视着美咲与心并肩站立的背影和友希那平静而笃定的侧脸和莉莎攥着绷带的手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倒地的纱夜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嘲讽、轻蔑,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更笃定的确认——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证明的结论。
走廊的另一端,纱夜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声音。
钻心咒的后遗症还在她身体里肆虐,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还在发出残余的痛感信号,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在她全身的皮肤下一次又一次地扎。四肢的肌肉刚刚从剧烈的痉挛中恢复,酸痛得像是被拆开了又装回去,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
她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无法施咒的麻木感——魔力系统在钻心咒的冲击下进入了暂时性紊乱,她调动魔力时能感觉到魔力在体内回应,但那回应极其微弱,微弱到连魔杖尖端都无法点亮。
她听到了老者的声音——你们撼动不了根。那个声音穿透了她耳中还在持续的回响,穿透了石板地面的冰凉触感,穿透了她胸口那道钻心咒灼痕仍在持续的灼痛。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走廊的天花板。石砖被咒语炸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裂缝,裂缝之间有大块大块的灰泥摇摇欲坠,几根金色光网的光线从裂缝中漏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不规则的淡金色光斑。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灰尘和微小的冰晶碎片,在她睁眼的时候有一颗冰晶正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冰晶的凉意让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动了一下右手——雪松木魔杖还在手里,手指还保持着握杖的姿势,但指尖的触觉像是隔了一层极其粗糙的厚布。魔力在身体深处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她现在用不了魔法。没法站起来,没法举起魔杖,没法对那个还在施咒的老者发出任何攻击。
最痛苦的是,她的眼睛还能看。
她看到了走廊地板上那些被咒语烧出的焦痕和碎石之间干涸的血迹——有些是她不认识的学生留下的,有些是她认识的。她看到约瑟琳的血还在石板缝隙里,边缘已经开始凝固,从鲜红色变成暗红色。她看到西尔维娅站在那片血泊边上,银发散乱,脸上的血痕还没干。她看到西尔维娅脖子上那根空荡荡的银色链子在金色光网的映照下微微反光。她看到那道钻心咒被老者的护身甲滑走。她看到老者蔑视的目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件东西上。走廊石墙边上,有一尊被爆破咒炸烂的铜制雕像。雕像本来站在走廊拐角处的壁龛里,是一个手持长矛的中世纪骑士,铜像身上布满了几百年氧化形成的铜绿,在平时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件无人注意的古老装饰。
此刻整座雕像被炸成了好几截,骑士的头部滚到了墙角,躯干歪倒在壁龛底座上,原本握着长矛的手臂被炸断了。但那只断臂——从肘部到手腕的那一截——还连着手掌,手掌里还攥着长矛。长矛也是铜的,矛尖在几十年前的某次修复中被换成了装饰性的钝头,但从矛尖到矛柄,都是实打实的铜。整把长矛大约一臂长,矛柄的铜质表面上被氧化出点点铜绿,但在金色光网的光照下依然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和骑士的断臂一起滚落在壁龛底座边缘,半截搭在底座上,半截悬空。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长矛没有任何附魔,没有任何符文,没有任何咒语加持。那只是铜。是几百年前麻瓜工匠铸造的。
纱夜把目光从铜长矛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老者的方向。只在几米外。比魔杖射程短得多,但对一个连魔杖尖端都无法点亮的人来说,已经够远了。
你疯了,纱夜。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了行动。她把雪松木魔杖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她用右手撑着石板地面把上半身推起来。右臂在痉挛中剧烈颤抖,胸口那道钻心咒的焦痕在肌肉活动的拉扯下传来一阵剧痛,痛到她的视野边缘短暂地黑了一瞬。
她咬着牙——咬得太用力,牙床发出咯吱的声响,嘴角早已被自己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左手也撑上了地面。双臂同时在抖,膝盖把身体撑起来时能感觉到小腿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嗒的一声。
纱夜站起来的动作很不稳,膝盖在发抖,身体的重心在左右摇晃。她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石墙,手掌在粗糙的石面上蹭过,被石缝里凝结的冰晶割出了几道小口子,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她所有的痛觉神经都已经在刚才的钻心咒中麻木了。她弯腰捡起了那把铜长矛。铜矛入手冰凉而沉重,比她的魔杖重了不知多少倍。矛柄上粗下细,手感粗糙,在常年被骑士雕像握持的位置有一圈被磨得比其他部分更光滑的凹痕,铜质表面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线暗淡的金色光泽。
日菜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正背对着纱夜,举着魔杖对着前方一个正在逼近的黑巫师,刚放出一道绊腿咒逼退了他。然后她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金合欢木魔杖在颤抖。日菜猛地转过头。
她看到纱夜站在几步之外,校袍上全是灰和血迹,胸口那道钻心咒的焦痕在暗绿色的残余雾光中格外刺目,像一朵被烧焦的花。她的左臂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刚才被厉火咒擦过的地方。小腿上也有一道伤口在往外渗血。她手里没有拿魔杖。一把铜矛。矛尖对地,矛柄握在右手,手指扣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白了。她的站姿不稳,膝盖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出一种极其沉静的笃定。
“姐姐——”日菜的声音在嗓子眼卡了一下。
西尔维娅也看到了。她正站在纱夜旁边不远处,手里还举着魔杖,杖尖上钻心咒的绿光刚消散。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纱夜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几个黑巫师也注意到了,这个浑身是血的女生正在朝老者的方向冲去。
他们举起魔杖,咒语在纱夜身边炸响。一道爆破咒击中了纱夜左臂外侧,就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旁边。校袍布料被撕裂的同时皮肤也被撕开,血溅出来洒在旁边的石墙上。纱夜的身体被冲击力震得往右一歪,右肩撞上了石墙,铜矛在石墙上刮过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的右膝在撞击中弯了一下,差点跪倒。
但她没有停。她用长矛撑了一下地面重新站稳,矛尖在石板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继续往前冲刺。左臂的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流,经过手腕,流过手背,滴在长矛的铜柄上,让握柄变得黏滑。
又一道爆破咒击中了纱夜的小腿上方。铜矛横在身前,她用矛柄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仅仅十步的距离,鲜血,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断断续续的血迹,沿着石缝的纹路分叉、蜿蜒,像一条正在缓慢扩散的暗红色河流。
老者把注意力放回战场时,纱夜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青绿色的发丝被鲜血染红大半。资料上这个时刻冷静而优雅的优等巫师,此刻甚至不是以一个巫师的身份立足与魔咒横飞的战场之上。
在他的认知中,一个失去了施咒能力、满身伤痕的人应该已经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他举起了魔杖。
老者的反应很快。瞬息之间,本能地从他的魔杖中射出的,是一道钻心咒。
而他将为没有使用昏迷咒而后悔。
绿光从杖尖射出,直接击中了纱夜的胸口正中——就是那个女人之前击中的同一个位置。
他瞄准得很准。那道钻心咒的绿光比纱夜见过的任何一道更粗更浓,在近距离击中时发出了极沉闷的声响。
纱夜的整个身体在绿光中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钻心咒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是有人用锤子在头骨内侧敲打。
黑暗的意识中,她看到了一个青绿色短发的身影。
“你好,纱夜酱!我叫日菜,请多指教!”
“不。只要有纱夜酱在,我什么都不怕的。”
“因为纱夜酱是我最最最喜欢的、我的姐姐!”
她看到银发的女孩皱着眉头,告诉她,黑暗中的根,埋得很深。
但是现在,那盘虬的、丑陋的根,就在她眼前。
铜矛在手中高高举起,月光照在矛尖,闪烁着寒芒。
那件能挡住不可饶恕咒,能滑走钻心咒和夺魂咒,能在咒语击中时浮现透明镀层把魔力攻击全部偏转的护身甲,此刻却挡不住一把最普通的、麻瓜工匠铸造的、没有任何魔力加持的铜矛。
矛尖穿透了斗篷布料,穿透了甲片之间的皮革连接带,穿透了皮肤和肌肉。铜质矛尖在肋骨之间找到了缝隙,扎进去,刺入了老者的心脏。
老者的眼睛瞪大了——那双像燃烧的煤块一样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插着的铜矛——不是魔杖,不是咒语,不是魔力凝聚的武器。只是一把铜矛。铜矛的矛柄还握在纱夜手里,矛尖已经全部没入他的胸口,只有一小截铜质表面还露在外面,在他斗篷的深色布料映衬下格外醒目。
魔杖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石板地上滚了几圈。暗红色光球失去了控制,在杖尖上开始不规则地膨胀收缩,在无声中炸开了。
瓦解。暗红色的光芒从球体内部同时往外扩散,把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暗红色,然后在下一刻从中心开始收缩,所有光芒往同一个点急速坍缩,坍缩成一个极小的、极其明亮的暗红色光点。光点维持了极短的片刻,然后化为乌有。
老者的嘴唇动了好几下。他想说什么。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粗糙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有什么话卡在气管里,却被铜矛刺穿的心脏泵出的血液淹没了。
他看着纱夜的眼睛——那双和他完全不同的、在最深的黑暗里燃烧的绿色眼睛。他的身体慢慢往前倾,最后面朝下倒在了地上,倒在纱夜脚边,倒在走廊冰冷的石板上。
铜矛的矛尖在他倒下的过程中从伤口里推了出来,矛尖上的铜绿已经被血洗去,露出底下光亮的铜色。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他的斗篷,浸湿了石板上被咒语烧出的焦痕,也浸湿了纱夜的鞋底。
纯血派的领导者,古老家族的继承人,麻瓜的歧视者,被麻瓜的武器杀死了。
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黑巫师们停止了咒语。能量核心的崩溃让他们所有人的魔力同时受到了波及。他们体内的魔力在核心崩溃的瞬间骤然降到了正常水平以下。胸口发着绿色荧光的徽章骤然碎裂,魔力的反噬使他们失去了进攻能力。
没有人说话。有人还举着魔杖,有人刚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有人保持着挥杖的姿势停在了半空中。兰的扫帚悬停在走廊上空,扫帚尾端还在轻轻摆动。摩卡的手指停在石墙上刚画了一半的符文上,淡金色的刻痕还没完成最后一笔。燐子刚升起的石墙还没完全成形,石料的纹理还在半空中微微扭动。香澄的守护神在她身前来回踱着步,银光照亮了周围一圈人脸上同样震惊的表情。
西尔维娅跪在约瑟琳身边,抬起头看着纱夜的方向。她的银发散乱,脸上血痕已经干涸,但她看着纱夜的背影时,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西尔维娅知道,这个冷冰冰的、固执的室友,真的做到了她要做的事。
日菜站在纱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举着金合欢木魔杖。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她看着纱夜的背影——纱夜的校袍破烂不堪,身上好几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的衣服上有一大片被钻心咒灼烧过的焦痕,但她的背脊是直的,就像每一次她依偎在纱夜身上时感受到的那种。
没有人下达撤退的命令。但黑巫师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放下魔杖。失去了老者的能量核心与进攻能力,这场战斗,胜负已定。
黑色的根,已经被斩断了。
黎明,正在到来。